2020年3月,新冠病毒这只“黑天鹅”已经在欧洲上空投下了巨大的阴影。阿尔卑斯山另一侧的意大利正处于风暴中心,而与之接壤的瑞士,确诊人数也在悄然攀升。截至3月中旬,这个只有800万人口的国家,确诊病例已突破千例,成为全球疫情最严重的地区之一。然而,在联邦政府宣布进入“非常状态”的前夕,尤其是在3月20日这个冬末春初的周末,瑞士各地的公园与湖边却呈现出一幅与严峻疫情 seemingly contradictory 的景象。
在日内瓦、苏黎世或是卢塞恩,长时间的居家隔离建议和社交禁令尚未完全深入人心,或者说,在严格的封控措施(如禁止5人以上聚集)于3月20日正式由联邦呼吁加强执行的前夜,温带海洋性气候带来的和煦阳光,似乎比病毒的威胁更具吸引力。市民们纷纷走出家门,仿佛要用这场户外的狂欢,来告别即将到来的、更为严厉的封锁。
在日内瓦湖畔,情况正是如此。一位当时身在瑞士的旅行者记录道,星期天在湖边散步时,看到市民大多没有戴口罩,有人跑步、有人一家大小散步、有人三兩朋友聊天,只有几个亚洲脸孔的人戴口罩,猶如日常假期生活一般。政府的宣传虽然反复强调“保持一米以上人际距离”和“不要握手”,但在开阔的自然环境下,这些警示似乎被融化在了温暖的春光里。人们太渴望社交,太渴望正常生活了。
这种对自由的向往并非没有代价。根据搜索到的资料,早在3月初,瑞士联邦卫生局就已不再对轻症患者进行检测,建议有流感症状者留在家中。这一策略在当时旨在缓解医疗机构的压力,将资源留给重症患者。但在客观上,这也让许多民众低估了身边潜在的传播风险。当无症状或轻症感染者混杂在公园散步、跑步的人群中时,病毒便获得了无声传播的温床。
与户外的“热闹”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超市里的谨慎与荒诞。由于联邦政府建议民众保持距离,超市地板上都画上了一米线。一位华人记述道,自己在排队结账时因站得太近,被收银员大声提醒“Madam,2 meter distance!”,吓得立刻退到横线以外。这种“可望而不可即”的场景在各大超市上演:货架上的意大利面和大米虽然后来补上了,但消毒用品和肥皂依然短缺;收银员戴着口罩和手套,而顾客们则在有限的空間里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社交礼仪。
时间回溯到3月16日,瑞士联邦主席索马鲁加已宣布国家进入“非常状态”,并从当天午夜起关闭所有商场、餐厅、酒吧等与基本生活保障无关的场所。这是瑞士自二战以来最大的军事动员行动之一,甚至动用了8000名军人支援各州抗疫。然而,政策的传达与民众心理的接受总存在一个时间差。3月20日,当联邦政府再次明确呼吁民众高度自觉,禁止公共场合5人以上集会,并强调违反者将被处以100瑞郎罚款时,那几日恰逢天气晴好,公园里的聚集便成了“非常状态”全面落地前的一道独特风景。
这种看似矛盾的行为,实际上体现了瑞士这个国家独特的决策文化与民众心理。正如一位在苏黎世的撰稿人所写:“瑞士不是一个行动迅速的地方……通常,这让这个国家美丽而平静,但这些时候并不正常,它暴露了生活在一个总是步行而从不奔跑的地方的缺点。”在联邦制下,许多措施需要各州协调,达成共识需要时间。而民众也习惯于在政府的建议下进行自我约束,而非强制性的禁足。直到3月20日之后,随着确诊人数的指数级增长,公园里的人群才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晚上九点各家阳台上为医护人员响起的掌声。
回看2020年3月20日这一天,它像是瑞士抗疫战争中的一个转折点。在此之前,人们还在享受着湖边最后的暖阳,进行着“Hamsterkäufe”(仓鼠购买,指囤货);在此之后,严格的措施降临,街道变得空旷。那些在公园里无视警告聚集游玩运动的身影,并非全是鲁莽,其中也包含着普通人在巨大不确定性面前,对生活常态的最后一丝固执的抓取。而当夜晚来临,掌声响起,瑞士人用他们特有的冷静与团结,准备迎接这场前所未有的挑战。
时至今日,这段历史提醒我们,在面对重大公共卫生事件时,政府指令的清晰度、民众的配合度以及文化习惯的惯性,共同构成了防疫的复杂图景。日内瓦湖的春风依旧,只是那些在特殊春日里的聚集,成为了人们对那个“旧常态”最后的集体记忆。